清明时节肉纷纷(组图)

粉蒸扣肉

　　二月二是龙抬头的日子。家乡有句谚语：二月二，咬虫儿。意思是说到了二月初二，万物就复苏了，各种虫蚁咬开始活动了，意味着春天的到来，所以要庆祝一下。大家都吃豆 子，炒豆子放在嘴巴里面咔嚓咔嚓地咬，每个人口袋里都装满了豆子，那些豆子就是虫儿，咬过了虫儿，一年的庄稼都不会受到虫子的侵害。那段日子也正是惊蛰前后，所以家乡人很重视，因为按照风俗，在惊蛰的时候要给祖先上坟，要宰杀牲口来拜祭先人。

　　我很多年都没有参加这样的仪式了。远离家乡，逢年过节都未必有时间回去看看，就是依然活着的亲人我都很少看到，更难得拜祭先人了。前些天清明，天天夜里做梦梦见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亲人。我的奶奶，我的弟弟，我的很多很多亲人。梦里见到亲人，总是心情激动，泪水婆娑。一天夜里竟然哭出声来，妻子在身旁听见了忙着叫醒我，关切地问我怎么了。我说我很想念家人，然后就哭了。

　　第二天打电话回家，爹说可能是因为清明节要来了，亲人都想念我，所以到梦里来看看我。这个时候我眼前清晰地现出奶奶的影子来。这些年在外漂泊，很多亲人都离开了人世，我甚至都没有时间回去拜祭。我是很眷恋家的人，我很重感情，所以在想家但不能回家的日子里常常觉得痛楚。

　　奶奶在世的时候，我并不觉得奶奶是一个很亲切的人。因为奶奶不像别人家的老太太一样慈祥和蔼，总是很威严的样子。奶奶一共生养了九个孩子，年轻的时候都在养育自己的孩子，到了晚年就在养育孩子的孩子，所以奶奶一生并没有参加很繁重的劳动，常常筒着袖子悠闲地在乡村里面走来走去。奶奶性格很好，总是很爽朗地笑。但是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事情，她总会立刻威严地看着我，双眼就像充满着神奇的力量，震慑着我，叫我不敢叛逆。但即便奶奶如此威严，我还是很喜欢奶奶。觉得跟在奶奶身后是一种很幸福的事情。

粉蒸五花肉

　　奶奶凡事都讲规矩，也总是在为一家人的吃饭着想。在特别的日子里，奶奶总是要很精心地准备一些吃的东西来慰劳全家人。那时候家里人口很多，加起来有三十来口人，家里的粮食根本不够吃，奶奶一辈子都在田野里面挖野菜。我最喜欢的那事情就是跟着奶奶在田野里面挖野菜，那个时候乐趣无穷。因为我并不懂的日子的艰难，只知道田野很广阔，有山兔，有野鸡，有各种各样的飞鸟走兽和花草，那样的世界对一个孩子来说充满着诱惑。但醉心于花草世界的孩子并不明白奶奶的内心世界。

　　整个春天到夏天，奶奶都在挖野菜，除了全家人吃，还要准备很多晒起来留着冬天吃。冬天别人家都吃白水面，但我家里的锅里总是能看见翠绿的蔬菜，那是奶奶在夏天里准备的。很多人都觉得奶奶一辈子都没有做什么事情，一直都没有吃苦，但是我长大之后才明白，奶奶那个时候做的事情最多，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保证了全家人不饿肚子。她的9个孩子全部很健康地活着，儿孙满堂。但是在那些日子里，很多人家的孩子大多都饿死了。

　　虽然没有什么很好的生活，但是奶奶一定会在一些特殊的日子里照顾全家人的伙食。比如到了惊蛰，一定会宰杀牲口，除了祭奠祖先，更多的是要慰劳家里人。

　　那时候的人能够吃饱肚子已经很难得了，但奶奶每年都会养几只羊。整个夏天奶奶挖野菜的时候就赶着羊在田野上放牧。她还要割很多青草晒干，留给牛羊冬天吃。到了青黄不接的三月，正是惊蛰的时候，一般人家都揭不开锅了，但是我们一定能够吃上一顿丰盛的饭。

　　我们家每年去拜祭祖先的队伍都浩浩荡荡，马车上坐满了大人和孩子，几十口人说说笑笑赶到山里，安营扎寨，用一个隆重的仪式来祭奠祖先。奶奶一辈子都不断告诉我，一定不要忘记祖先，不要忘记自己的根源。她说我将来一定会走出山坳，但是希望我能在她百年之后还常常来祭奠她。我当时很痛快地答应了奶奶，但是这些年来，我一直都没能去看看奶奶，不能去给奶奶的坟添一抔黄土，想到这些，我就觉得痛苦。人一辈子就这样忙忙碌碌地过去，有些事情真的不应该遗忘。

　　祭奠仪式并不需要很长时间，但是大家总要准备很长时间。蒸好了白面桃子，准备了一些干果，还要带上几只羊。到了坟场，大家搭建好帐篷，就正式住了进去。游牧人家出身的我的爹爹和叔叔们搭建帐篷非常快，很快就能做成一个宽敞的大帐篷。我们要在那里面住上好几天，祭奠活动结束之后才回到家。

　　农历二月初的时候，山里很多东西都开始发芽探出头来，我们娃娃们似乎并不是很注重祭奠本身，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了大山。山里到处可以看见探出头来的锁阳。那种粉红色的植物扎根在沙地里，用力一抽就能从沙地里抽出很长的根，去掉皮之后是嫩白的瓤，吃起来非常甜，汁液丰富，就像用牛奶浸泡过一样，大人孩子都喜欢吃。每次惊蛰祭祖的时候我们都要挖很多锁阳带回家，能够吃很长时间。

　　奶奶在祭祖其间是最忙碌的，除了安排各种活动和各种细节之外，还要负责给全家几十口人准备饭。爹爹和叔叔们架好了锅台，就忙着宰杀牲口，一切准备停当，奶奶就开始忙着做饭。炊烟升起的时候，奶奶就开始在锅台前面做饭，一边做饭一边给我们讲述她知道的关于我祖先的事情。就是从奶奶嘴里，我知道了我自己的根源，也知道了奶奶的一辈子，还知道了很多关于我的祖先的轰轰烈烈的事情。据说当年我的爷爷的爹爹跋涉几千里到了山东河北那些地方，跟小鬼子打过仗，我爷爷也参加过一些战斗，他到了去世的时候腿还都是当年留下来的枪上。我还知道了，奶奶最初是按照我们那里的风俗被抢到我家里来的，来到我家里之后奶奶就成了一个有威望的人，不但我一直很尊敬她，我的乡亲们也都很尊敬我的奶奶。

　　那个时候我最喜欢听奶奶讲述我的祖先的事情，我很神往地想象当年我的祖先的样子，我知道他们一定就像电影里面的八路军一样跟鬼子战斗过。

　　奶奶一边说，一边做饭。慢慢地就做好了很多丰盛的东西。煮好了满满几锅肉，全家几十口子在奶奶的号召下，整齐地站在祖先的坟前，很肃穆地听奶奶说一些事情。祖先的坟墓全部在我家的坟场里面，像一座座山丘一样整齐地立着。奶奶会在训话结束之后，叫大家一起去给祖先的坟添土。每一座坟上的杂草都被除去，添上几抔新土。我在奶奶的眼神里面看出了她的那种虔诚，那种对祖先的敬重。这对我以后的人生影响很大，到了今天我都一直认为孝道是一个人一辈子最重要的品德。

　　添土结束之后，全家人一起拜祭先人，那个时候奶奶会大放悲声地痛哭，在爷爷的坟前说一些话。那个时候才觉得奶奶也是一个女人，也会有脆弱的时候。

　　哭过之后，奶奶又变成了干练的家长，吩咐大家叩头祭祖，然后开始吃饭。一顿丰盛的野餐就在自己家的坟场里开始了，那是一年之中难得见到的好吃的饭。有时候比过年还要丰盛。

　　那一顿全家人要吃掉很多肉。奶奶辛苦一年养的那些羊几乎都被吃掉了，有时候年景好一点，还会吃一头牛。全家人在那个日子里吃饱了肚子，积蓄了力量，然后在接下来的岁月里辛苦劳动，创造生活，延续我们家的故事。孩子们期待着下一个惊蛰，下一个清明。

　　小时候我只知道惊蛰可以吃到很多东西，但是没有考虑过为什么。有的时候甚至有一种很不应该的想法，如果奶奶也过世就好了，每年全家人一定会在她周年的时候开祭奠她，那样我就可以多吃一顿好东西了。等到奶奶真的去世之后，我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痛，都不能原谅自己当初的那种想法，尽管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孩子。

　　清明时节雨纷纷，泪也纷纷，肉也纷纷。一个家族的故事就这样被延续下来。那些年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惊蛰祭祖要比过年还要隆重，但是现在我明白了。在我漂泊异乡不能回家的时候，在我的奶奶离开我多年，我一直都没有去给她上坟的时候，在我重新梦见奶奶威严的样子的时候，在我泪眼婆娑的时候，我明白了，就像一个民族不能忘记自己的本原一样，一个家也不能失去根源，也要记得自己的祖先。

SIN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