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头我也曾白吃白喝(图)

我在阿姨家里白吃白喝了差不多两年

　　前些天，有北京的朋友批评我的文章，说我既然嫌弃北京的东西不好吃，为什么不离开北京。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位朋友，但是我觉得我是否要留在北京跟我是否喜欢北京的小 吃完全是两回事儿。

　　虽然在北京很多年了，但仍然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北京人。北京给我的印象不仅仅是味道不够好的小吃，还有这在这里生活的酸甜苦辣和对北京生活的种种感受。北京不是一个味道很浓的地方，也不是寒暑分明的地方，和其他很多普通的地方一样，北京有他的温暖，也有他的寒凉。

　　那天去看望一个住院的朋友，也许是在病房里闷得时间长了，心情不好，他一个劲地埋怨医院的条件不好，护士的服务态度不好，伙食不好。我看那些年轻的小护士面色红润，笑语喃喃，非常友好，看着都觉得舒服，于是责怪那个朋友挑剔。他就竖起眉毛说：“你倒是住院试试看，你就知道了。”我笑了。因为住院对我并不陌生，医院的饭菜我吃过很多次了，医院里也有着我曾经的悲欢。

　　当初还是一个学生的时候，我的身体很羸弱，经常生病。倒不是天生体质不好，而是从考大学到离开大学的那几年时间生活很艰苦，一点小小的毛病没有及时治疗，最终不但承受了很多病痛，还落下至今没有痊愈的病，住院也就成了家常便饭。

　　前些天给一些大学生作报告，说到挫折对人的锻炼，我说如果可以，我希望每个人都不要经历挫折，因为挫折经历本身并不是一件好事情。但如果真的遇见了挫折，那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
　　考大学的那年距离现在已经十一年了，但很多事情依然印象分明。我想这辈子可能不会再有那样艰难的岁月了，但已经过去的艰苦岁月却不会忘记。那个时候家里生活条件不好，考大学上大学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。虽然那个时候的大学还没有开始收费，基本上不需要很大的花费就可以完成学业，但要维持在北京的生活和学习，还要帮助家里渡过难关，对于一个来自边远地区男孩子来说，有着很多必须面对的困难。

　　刚到北京的时候，并没有觉得生活很苦，从小习惯了清贫，虽然每天吃得很简单，但精神饱满，从来都是意气风发地去上课，迈开大步去做自己的兼职工作。有点小毛病也不放在心上。现在想来，青春真的不能浪费，仗着年轻完全不在意健康，透支生命的做法真的是不可取的。但在那个时候，年轻的我并不能明白这样的道理，每天辛辛苦苦工作，忙忙碌碌学习，省吃俭用，生病就那样硬挺着，相信年轻就是最大的坚强。但是我错了。

　　食堂的伙食不好，但我的伙食更差。每天除了吃豆芽和白菜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。那些细菜我甚至都没怎么留意看过。到了今天我都说不出当时的食堂里面究竟有些什么菜。拜那些豆芽白菜所赐，我的身材日益苗条，从刚刚进入大学到第一个学期结束，我的体重从六十公斤迅速变成了五十公斤，但在那段时间内我的身体进行了最后的冲刺，身高增加了五公分，从此以后我的生长发育期正式结束，我成了永远的三等残废。这些年生活好一点了，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忽然有一天我开始我的第二次发育，但就是这样一个单纯而美好的愿望，一直都没有实现。现实就是现实，永远不会有童话出现。那个时候我就明白这话的意思，所以一直在那样艰苦的现实中挣扎。

　　伙食不好，还要很辛苦地工作。身体每况愈下，几次住院。

　　住院的日子乏味至极。在我很小的时候常常期盼自己住院，因为住院了就会有人来看望我，就会有人买来一些蛋糕水果给我吃。但那仅仅是一个孩子最单纯的想法。等到我真正常常进出医院的时候，才知道什么是苦。

　　第一次住院的时候，同学都去参加军训，没有人在我身边。做手术需要家长签字，我恳求医生允许我自己签字。因为手术不是很有危险性，医生也就同意了。父母远在几千里之外，不可能让他们长途跋涉来北京照顾我，那样除了多花钱之外，只能增加他们的担心，所以做手术家里根本不知道。

　　大夫割开我的肚皮的时候我很清醒，我看见肚皮上皮肤下面黄色的脂肪和涌出来的红色的血。那场面我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害怕，害怕的是手术结束之后的生活。做完手术要回到病房，没有人送我回去，一个小护士很不情愿地推着我走，嘴里不停地埋怨我不找一个人来照顾自己。出了外科大楼，她一个不小心把车推翻了，我被倾倒在路边的草坪上，小护士慌慌张张地看我的伤口，发现没什么事情，她就哈哈大笑。那天我给了那个小女孩很难得的快乐，那个清脆的笑声到今天都还清楚地记得。

　　在医院的伙食一直都不好，医生让我多吃一点有营养的东西。其实医院的或时说不上有什么营养，十块钱的菜跟一块钱的菜味道没什么分别，就是多了一些肉在里面。但我还是必须坚持吃饭，因为身体需要营养。

　　刚刚做完手术，生活全部要靠自己。做完手术的当天就需要自己下床上厕所，那个时候觉得很孤单，很想念父母，也很想念家里的饭菜。虽然家里吃的一向很简单，但是简单的饭菜非常可口。医院的饭菜很贵，我在学校平常舍不得吃好的，但在医院没有更多选择，豆芽白菜都没有，这里的菜虽然味道并不好，但是价格远远超越了品质。虽然没有多少钱，但还是要每天从医院定饭吃。也许是因为每天没有什么事情，专门等那三顿饭，所以每次的饭菜都吃得精光。

　　到了后来，身上已经完全没有钱了。平常都是靠自己挣钱，得来的钱除了给家里一部分，剩下的自己勉强够用。那一阵子都在医院，同学也不在身边，前用光了就只能硬挺着。连续三天，每次到了定饭的时候我就离开病房，每次到了吃饭的时候我总是出去转转，心里很着急，肚子很饿。不知道怎么样才可以安慰一下自己的肚皮。最后回到学校跟看门的老大爷借了五十块钱，虽然在医院坚持不了几天，但至少可以每天让自己吃一点东西。

　　一天，放射科的一位大夫来给我预约造影检查。那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，看上去跟我母亲差不多年纪。她进病房的时候我正在吃午饭，两个馒头，一碗大米粥。大夫看见了就问我怎么不吃一点好的东西，我笑笑说我喜欢清淡一点。但病房里一个年轻的北京小伙子嘴巴很快，嚷着说：“这哥们顿顿吃这个。没见他吃菜。这还好了，前些天什么都没吃呢！跟神仙似的！”那大夫听见了，没说什么。给我预约了作检查的时间就走了。当时我觉得很尴尬，年轻的自尊受到了伤害，心里怪那个年轻人多嘴，连续几天都没有抽他给我的法国烟。早些时候我每天都要抽一两根他的法国烟。

　　第二天早晨我刚刚醒来，准备洗漱，就看见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一只保温瓶，一只塑料袋子里面是包子，看得出包子还是热乎乎的，热气把塑料袋子烘成了乳白色。那年轻人早就起来了，用嘴巴努着那些东西：“吃吧。给你的！”我并没有吃，虽然我舍不得给自己定早饭，但我不愿意吃那个年轻人给我的东西，我不喜欢他眼睛里的那种神情。看我不吃，那年轻人也没说什么，自己回家去了。到了中午的时候，那个女大夫来了，手里拿着饭盒。看见桌上的东西还没有吃，就说：“小伙子，怎么没动啊？这粥我可是熬了一早上啊！都凉了，怪可惜！”说完，她拿起桌上的保温瓶，又把手里的饭盒放下，“这回可别浪费了啊！”她笑着要离开。那个瞬间我明白了，早饭是她送来的，我没醒来，所以没看到。

　　“阿，阿姨！别拿走，我吃。”我说。她看看我，笑了。

　　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能按时吃到很好的饭菜，都是那个大夫精心做的，味道很好。早饭一定是粥，里面放了桂圆红枣，甜甜的；午饭和晚饭一定有两种菜，还有热乎乎的米饭。每次看到她笑呵呵地走进病房，我就象看见亲人一样高兴。我虽然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给我送饭，但我感觉得到她的那种关心和爱护。后来到我要出院的时候她专门来看我，很坚决地给了我两百块钱。那是我在北京唯一一次接受别人的赠与，因为我知道那是最真的关心，因为那个时候我真的一穷二白。

　　其后的日子并不顺利，但是我常常去看那个大夫，我叫她阿姨，我免费给她的孩子教课，我吃她做的饭。她告诉我当初在医院里看到我面黄肌瘦，看到我吃得很简单，就明白了；她说她也曾经是一个很苦的孩子；她说她向我的主治大夫问了我的情况，知道那个时候我没有人照顾，知道我没有钱定饭……

　　我在阿姨家里白吃白喝了差不多两年，后来她全家都去了国外。她说那是她年轻时候的梦想，想出去看看，走走。我很舍不得那一家给我很多温暖的人，我很怀念那些白吃白喝的日子，但是我很高兴地去送他们一家人，望着远去的飞机，我真心祝愿好人一生平安。那一段温暖的回忆到今天都让我感动。 SINA